重庆No.1:一场清晨6点开始的即兴旅行

  • 日期: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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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 ? ? 重庆生活 |NO.1|by静若

  我在重庆遇见一个与我同年同月同日降生在这个世界的少年。这太奇妙了!

  我们从不同的城市来到重庆以旅者的身份过一段独居生活;我们痴迷于按下快门那一瞬间的“咔嚓”声;我们偏爱探索城市的卡卡角角去记录江边的浣衣声与天台跳绳孩童的笑……

  为了纪念我们美丽而奇妙的相遇,我们送给了彼此一小段重叠的光阴作为礼物:一场清晨6点开始的“即兴旅行”。

  

  01、

  “你怎么带了伞?”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雨呀。”

  “傻呀你,在重庆,小雨等于无雨。”

  “哦。”

  6点多的轻轨,不太拥挤,我们看着车窗外转瞬即逝的景色,以“重庆的小雨”打破了沉默的初次见面。轻轨缓缓驶向重庆主城,在清晨的薄雾中穿越山林与江水,往城市的方向开去…

  这是阿谢来重庆的第3个年头,他已然摸清了这座城市的详细天气,或晴或雨,比天气预报还准。因为那天真的没有下雨。

  “那棵古老的黄葛树有百年历史了,一年前这里还是低矮的瓦片房子,后来拆迁,独留下了这棵树盘踞在现在的高楼大厦间”、“那幢楼就是在微博热搜里出现过的‘双眼皮楼’,密集恐惧症慎入”、“在那个小区的天台可以拍夕阳西下的画面特别唯美,角度与光影都超级好”。

  阿谢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眼温润,似是在这座城市安详生活了好多年的老者一般。轻轨开过了李子坝,离主城越来越近了。

  他不会说重庆话,暴露了他的“外来者”身份。阿谢是湖北人。他一个人在重庆独居,和我一样。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我们都是久居的旅者,孤独无依,贪念毫无防备的亲近。

  故事尚未道出,我们在朝天门下了轻轨。

  02、

  这趟行程始于五点的闹钟铃响、六点的首趟轻轨、以及七点的上班族人潮。我喜欢充斥在清晨空气中的清冽感、扑打在皮肤上微凉的湿润感、以及城市刚刚苏醒的那种嘈杂吵闹声。

  阿谢带我走了一条长长的石阶,石头砌成的阶梯在光阴的打磨下,温润而明亮。阳光从砖缝里洒进来,刚好落在发亮的石阶上,尘埃满光柱。

  老城区的阶梯两旁,三两店铺间或开张,猫咪在打盹、老狗在舔毛、棒棒敲着麻布袋子。一切的一切都还氤氲在早晨清冽的空气里,慵懒而惬意、随性而自在。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小区的入口。保安室里的大叔心情甚好,像安静下来的慵懒老虎,趴在桌子上吸面条,葱花浮在油面上,声音溜溜作响。不用闻都觉得好香啊。我舔了舔嘴巴。

  这是渝中半岛的一座富人公寓,坐落于这座城市的中心,管理严格,不太允许让外面的人进入。阿谢说他每次来这里都要和里头吸面条的保安大叔较上半天劲儿,才能勉强蒙混进去。

  只为了天台上的云与月,朝霞与黄昏。

  

  通往天台的楼道边上摆了一副未画完的向日葵,调色盘在一旁干到已经裂开了。一把瘸了一只腿的藤椅歪倒在一旁覆满了灰尘。不知作画的主人是十六岁的少女还是七旬老太。

  我站在天台最外的一个角落,鸟瞰重庆的江,依旧分不清是嘉陵江还是岷江。谢指着江那边的山峦说,“太阳就从那个山头升起,我曾经在这儿蹲一晚上拍日出。”

  那天天气不太好,雨没下下来,太阳偶尔刺破重叠的乌云洒下光隙。今年的重庆总是入夏失败,三伏天也不太热。

  离开的时候,我摘了一朵栀子花夹在耳后。阿谢看着我而后的栀子花说,“我是为了喜欢的人才来这座城市的,后来分开了,却舍不得这座城市的温度了。”

  03、

  更多的人起来了。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印花短衣短裤坐在门口用梳子拉扯着头发,睡眼惺忪朦胧,“啊呜”一声,头发发麻,扯得疼痛。

  阿婆在石板上用木棒敲打着衣服,泥色的脏水混着泡泡流下石板,流进了门前的水沟。

  老陈面馆摊前坐了一排的准备去上工的大汉,报纸为凳,板凳为桌,一碗小面吃得溜溜地响。锅里的面汤水汽冲上了屋檐,瓦片被熏湿了一半。

  我们在街巷里散步,这些风景不知觉的入眼入耳入心。

  阿谢让我教他说重庆话,我只能教给他一些地道的脏话。

  爬坡上坎,下梯钻巷。别人口里的魔幻3D城市,但对于阿谢来说,他眯着眼睛也能找到出口。爬坡的时候,阿谢告诉我他和女朋友分手后,因为不服上司的管制,也辞职了。

  九点半的时候,我们从小什字走到了解放碑。第不知道多少次来了,我们都没了游客心情。卸下背包,阿谢和我盘腿坐在黄葛树下看过往行人,也等十点钟的到来。

  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脖子上吊了一只相机,对着高楼拍照。阿谢说他一开始外出拍照的时候,是不会把相机拿出来的,因为不想吸引别人的目光。

  谢离职后靠摄影吃饭。他是视觉中国的签约摄影师,也给其他图片网站供给照片,同时也给一些新闻平台供稿。他给自己规定上班时间,也自己给自己放假。“自由职业和上班族的收入差不多,只是更自由和快乐”阿谢说。

  

  十点钟的时候,阿谢带我去了5G体验馆。那个馆我路过了蛮多次,每次都想进去,但每次都没有勇气。虽说这个社会倡导男女平等,但其本身的特质决定了本来的不平等。

  体验馆里面的都是男孩子,只有我一个女孩,在阿谢不停地鼓励与帮助下,我挨个体验了一下。体验感忘了,但被阿谢鼓励的感觉记忆尤深。那是姐妹儿无法给予的安全感。

  04、

  “美术展”是我送给自己七月的一件礼物,惦念久矣,因为有了阿谢的陪同,显得更有意义。

  国泰艺术中心当天有两个美术展,一个是西北的“大河魂”展,一个是綦江农民画展。

  农民画展的每一幅都很有趣,装白菜南瓜茄子豆角的卡车、推磨子的阿婆与稚子、秋天的树林等等。

  每一幕都似乎发生在我的童年里。

  

  

  简单、质朴、幸福……

  我们总在生活里寻找幸福,孰不知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大河魂”展是西北那边的故事,我没有在西北生活过,也没有去过西北,那些画展于我而言是陌生的奇妙故事。

  

  我和阿谢都不知道为什么画里总有一个人是没有眼睛的,那寓意着什么典故?

  

  谢喜欢黑白的山水画中带一抹醒目的红或者绿。因为他一见到画就立即掏出了相机出来咔嚓咔嚓。

  我喜欢一名以丑态女子为主题的画。两面墙壁挂的都是同一个女子,脸上有很多斑,眼睛鼻子耳朵都有点奇怪,组合在一起能够让你一下子就明白丑的含义。

  可是,你又能从她的肢体里感受到一种来自“我喜欢我自己”的自信,让你觉得她混身都散发出由内而外的美。

  “请喜欢我自己”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05、

  “你知道七星岗闹鬼的事情吗?”

  “嗯?”

  “你上百度搜七星岗,它的关键词一定是闹鬼。那里以前是个乱葬岗,现在都还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呢。”

  我一边下梯子,一边低头在手机上搜索“七星岗”,差点踩滑,阿谢拉了我一把。

  我怕鬼。工作后,常常与死亡打交道,这没有练就我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反而让我对意外和死亡更加惧怕。

  人越长大,越胆小。所以趁着年轻,一定要御着“无畏”的剑,去做一些你想做但又不太敢做的事情。那是生命里难得瞥见的彩云,你一定要腾着云,驾着雾亲自去看一看。

  “到陌生的城市独居生活”是我年轻时候梦寐以求想做的事情,如今做到了,也知足了。没有喜与怒,没有悲与哀,只是在很多年后回忆人生,又少了一件后悔的事情。

  “七星岗闹鬼,金刚塔镇邪”是民间传说,心里的惧怕感被我主动选择的词条一点点镇压下去。这时,刚好走到了阿谢说的那家豆花饭馆。

  铁栏门口栓了一只油腻的中年大狗,摊在地上,欢喜地对我们摇着尾巴。

  “豆花饭馆”的招牌就是一张红布,四个白字,掉落一半,只看得见“豆花”两个字“。蜘蛛在上面结满了网,层层叠叠,杂乱无章,泛着黢黑的油光。

  

  楼上人声鼎沸,一屋子的八仙桌全都坐满了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阿谢一进门就晃了神,六神失了五主,他没有见过重庆人吃酒席一般的仗势。送菜的大叔吆喝,“妹儿,自己找个位子坐到起哈。”我领着他寻了一张角落里的八仙桌与两个男子搭桌。

  那两个男子已经吃上了,一口青椒一口饭,完了喝上一口海带排骨汤,这很八十年代。上方吊了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爬上爬下,步履不停。

  “老师,这里啷个点菜啊?”我硬着头皮问同桌的一名男子。“这儿点菜你要用吼撒,温柔很了,吃不到饭哦。”说罢,他便抬起一条腿,深吸了一口气,“老板儿,这哈儿点菜”。从丹田里发出的吼声,轻松地就没入了嘈杂的交谈声中,渺若游丝。

  老板挺着肚子走过来,用他那可爱的绿豆眼俯视着我们,“要吃啥子,自己到哪边去拿撒。”

  阿谢大概还没听太懂我们说的是什么。这里的重庆话太地道,语速又太快,我自己也不太跟得上。

  我让阿谢坐在座位上看着包,我去点菜。因为我知道他有点害怕。到底是同一天降生的,我们能在第一时间洞察到对方的弱点,并伸出羽翼,将其拉过来护着。

  虎皮青椒、野蒜苔头子、凉拌豇豆、猪头肉、海带排骨汤……

  一碗一份,一份五元,我点了十来个菜,八仙桌凑了一半。

  阿谢一边喝汤一边告诉我,他后来租了五个房子,开了一间叫“橙子”的民宿。入住该民宿即可获得旅拍一小时的优惠。他的镜头里记录过来渝旅游的情侣、闺蜜、亲子的照片。

  人走了,人又来了,八仙桌片刻不得空。这间屋子像一直沸腾不停的水,也像永不止歇织网的蜘蛛。

  墙壁上贴了一张很刚的A4纸“本店只收现金,不收支付宝、微信”。我们翻遍了钱包的卡卡角角,也只凑了四十五元,琢磨着让挺着肚子的老板打个折。没想到的是,老板淡定的摸出来支付宝的付款码,我和阿谢一脸憋笑。

  直到出了豆花饭馆才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那只油腻的中年老狗还在舔舐他的黄色毛发。

  06、

  “列车右拐的时候,你就把重心放在左脚上;列车前倾的时候,你就往后扬。以此类推。”阿谢教我如何在过山车一样的轻轨里,不抓把手,原地抗衡。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我们在袁家岗下了轻轨。谢说要带我去他的一个秘密基地。

  

  绿色麻将砌成的凳子,墙壁上是毛笔写的算命字符,头顶是几根电线杆,上面挂着衣服…这里真实的还原了民国时候的歌舞晚会厅。

  可惜,这是一个被人喊停了的商场,好像时间也被喊停了,一切都留在了民国年代。空气寂静,氛围惨淡。

  阿谢和我坐在废弃咖啡馆的凳子上,正经而集中的分享着彼此的故事。

  后来的阿谢一个人住在平安,养了一只土猫。前些日子他抱着猫出门买菜,回来的路上猫跑走了。阿谢看着它跳上黄葛树又跃上了屋顶,他没追上它,也再没见过它。

  民宿的租期要到了,他准备关闭民宿,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自由职业舒服,即使自己可以支付五险一金,但没有工作就没有在这座城市买房的资格。

  他掐灭第三根烟头说,“我想买房,想稳定,想谈恋爱结婚了。”眼里有光,心里有期许。

  谢说他不想把恋爱的局面搞得太难堪,比如本来要领证了却因为彩礼谈不拢而分手;比如女朋友想买一个iphonex却要靠花呗;比如怀孕了却还住在出租屋…

  我们是出生于冬季的摩羯,没有双鱼的梦幻;没有白羊的热情;没有狮子的野心;有的只是对抗现实的理性与冷静。如果现实是基地,我们想要的是在上面建楼房,固不可摧的那种。

  没有物质也可以有爱情,但拥有物质的爱情不会那么摇摇欲坠。这是谢的想法,也是我的。

  下午6点, 轻轨2号线驶到平安站,阿谢下车了,我继续前行。

  我们为期一天的“即兴旅行”至此结束。